天越来越冷了，还有一周就是新年。
中午姓焦的小跑着回到宿舍，手舞足蹈地对我们说，上午课间休息的时候，他独自站在教室门口，子青从他身边走过，胳膊蹭了他一下。姓焦的于是有个非常温馨的想法：“子青会不会是喜欢我啊？”
自作多情，这种恬不知耻的毛病每个人多少都会有一些，但我不认为它是坏事儿。我甚至认为它是我的若干精神支柱之一，让我时刻都能人模狗样地笔挺着。正如我总觉得系里面所有的女同学都偷偷喜欢我，包括那些身不由己而谈恋爱的，使得我不会在上课的时候扣鼻子。如果姓焦的能学到这个毛病，他就不会在自习教室很响亮地打嗝了。
所以我要支持姓焦的，“教室的门口那么宽，你又没堵死，她蹭到你应该不是偶然的。绝对有这个可能。”
姓焦的高兴坏了。
为了进一步证明姓焦的念头不是很离谱，我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上个礼拜子青跟我吃饭的时候说，你被人拒绝时的样子很可爱……”
姓焦的摸着床沿慢慢坐下，仰头看我，“你们两个人吃饭？她请你？”
我眨眨眼，感觉自己惹麻烦了。
姓焦的吧唧吧唧嘴，打个呵欠躺下睡午觉。
姓焦的睡了整整一天，没吃没喝，也没去上课。别人都不关心他，只有我帮他写了六张病假条，递给每节课的老师。老师们收到病假条无不惊讶——这年头很少有学生写病假条了，难道政策又变了？
南京科技大学是对学生旷课行为最宽容的学校，因为它收容的学生太多，教室座位不够坐。本学期教导处发了两次通知：严禁任何老师上课点名，严禁老师将学生考勤与成绩挂钩。即便如此，同学们大都不愿意旷课，因为后勤处也发了通知：严禁学生在宿舍用电，包括看电视、打电脑和听收音机。于是同学们宁愿在拥挤的教室坐着也不想在黑暗的宿舍躺着。每逢考试前几天，上课的学生特别多，很多学生不得不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听讲，等到下课的时候才能进教室借坐休息一会儿。
外语老师仔细看手中的病假条，“敬爱的老师，最近我下腹绞痛，并伴有面色苍白，持续性的头痛，四肢乏力，恶心呕吐，手脚发凉，头晕。我请求停课去医院检查，焦沛。”
“我老婆年轻时候也有这个问题，我知道的，”外语老师忧心忡忡地说，“每次要等到血流出后才逐渐缓解，这个病不好治。”
我代姓焦的感谢老师关心。
第二天中午回到宿舍，姓焦的还是躺在床上。我正要去吃饭，他从床上跳下来，身上只穿着裤衩，胸前两排肋骨。姓焦的对我伸出中指，面带微笑。看他气色不错，我真高兴。
“如果中指可以切实地担负起小便的功能，而不仅仅是局限于象征意义，那么男人和女人就没什么差别了。”姓焦的认真地对我说，“我的意思是，女人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一刻，我全然语塞，只有心跳得厉害。没想到姓焦的静思一天一夜后，便了悟情事的真谛，获得大自在。原来这个面目可憎、毫无生趣的家伙有一根粗大的慧根。以空慧破我见，以断惑得涅盘，体验到人生的无上真理，便是大欢喜。我向姓焦的推荐学校后门的理发店，剃光头只要两块钱。姓焦的笑笑，“大隐隐于市，何必度青丝。”又躺下了。
我小时候看了本讨论男女本质的杂书，这本书上说女人是纯净水，男人是烂稀泥。我迷上了这本书，从此把女孩子当作神灵，把除我之外的男孩子当作妖怪。甚至有大约半年的时间，我一直蹲着撒尿——我以为这是很优雅的行为，努力模仿。
可惜，我很快就长大了，快到我喘不过气。接触的女孩子越多，我越清楚男女其实没什么区别。女孩子一样喜欢脱了鞋子晾脚丫，一样喜欢嗅身体所有部位的味道，一样喜欢自己胜过喜欢其他任何人。相比较而言，有风度的男孩比没风度的女孩更好，事实上绝大多数女孩子都没有风度。
我打开门准备出去吃饭，nini站在我的面前，我把门关上。这两天我一直为姓焦的操心，殚精竭虑以至于产生幻觉，我该好好休息一下，当然我很喜欢这个幻觉。返身喝杯水，我重新打开门，nini气乎乎地看着我。天啊！我究竟干了什么，命运如此厚待我。
坐了24个小时的火车，小丫头肯定饿坏了，我拉着她到饭馆，点了几个不太好看但是很能填肚子的菜。Nini不会跟我客气的，她把盘子拉到自己面前，放开了吃。我简单夹了两筷子，然后点上烟，欣赏我心爱的女孩狼吞虎咽的狼狈相。这时我忽然想起子青，子青那次吃饭的时候也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静静的抽烟。我思念nini已经半年，可是终于见到她的时候，心里却想起另一个女孩，男人确实没一个好的。
吃罢了饭，nini终于想起什么，起身跑到卫生间去。出来的时候，她又变得婷婷玉立，不再蓬头垢面。我拈起一支烟，“要吗？”
nini摆摆手，她还没这个习惯。
“你怎么找到我的宿舍？”我特别想问这个问题。
Nini笑笑，喝了一大口果汁。
这半年我们从未联系过，Nini仅知道我在南京科技大学，读一年级。因此我能想象她在这两万人的大学里问了多少陌生人才打听到我住的地方，而且正因为这样她才不想告诉我——她不想让我太骄傲。
“那么你想干嘛？”每次跟nini在一起，我总会问一些很傻的问题。我想她已经习惯了。
“我来玩。”nini轻描淡写回答我。我猜她知道我想听到怎样的回答。也许我应该让她继续饿着，这样她就会乖一些。算了，我已经习惯了。
一个女孩千里迢迢地来找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想见到自己——这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可是当nini出现在我宿舍的门口的时候，我还是惊讶得不行。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我根本配不上被她这么投入地喜欢。此情此景我会终身难忘。如果nini出现在教室门口，在众目睽睽下把我喊出教室，那就更完美了。
吃过饭，我就开始算计怎样才能把nini放平了。还没走到旅馆门口，Nini就觉察到了危险，骂我是流氓。其实我只是想在旅馆门口的小店买瓶水喝，顺便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们学校四周都是旅馆，Nini不敢跟我一起逛了，吵着要去找小人精。我只好陪着她去金陵大学新校区，一片远离市区的有野花、有村舍、有蓝天、有猪圈的地方。
Nini在女生宿舍楼的传达室给小人精打个电话，紧接着就听见由远及进、清脆响亮的拖鞋声音。小人精披散着头发跑下来，抱着nini又叫又哭又笑。我跟小人精也是半年没见了，她怎么不抱我？我傻乎乎地站在旁边，想到自己看见nini的时候，居然把门关上了，暗自悲伤。
宿舍楼门口不停地有女生进进出出，我打量她们每个人，她们也打量我。我跟她们笑，她们也跟我笑。我们就差互相嗅屁股味儿了。我站在那儿像个人，心里想的是狗的事儿，这就是我说的人模狗样。我正准备出去找棵小树留下记号，顺便显摆一下自己，小人精和nini从两边把我架住，“走，我们去苏州吧。”
“为什么？”
“咯楞咯楞”，“咯楞咯楞”，火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声音，听上去就好像“不为什么”、“不为什么”……从我们后半夜上火车以后，它就一直在嘲笑我。刚上火车的时候，两个女孩挺兴奋的，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半个小时以后相继睡死过去。我浑身酸痛，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能看着窗外，我最向往的漆黑一片。穿着军大衣，脸上胡子拉碴，我看上去就像出门找活的民工。这件厚实臃肿的军大衣是小人精学校发的，她带出来让我穿着暖和些。
大概过了好一会儿，小人精醒了，她说脚冷，让我坐在她的对面，然后把脚丫子搁在我腿上。我用军大衣捂着小人精的脚，她又睡着了。旁边的胖子叔叔匪夷所思地看着我，就像从没见过一个忧郁的民工带着两个悠然的美女出门，满脸艳羡的表情。胖子叔叔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今年雨水太多收成不好出来打工。他又问那两个女孩是我什么人，我说你别误会这是我二妈和三妈，我指着nini和小人精。胖子叔叔又艳羡起我爸来。小人精的脚轻轻动了一下，她在蹬我呢。如果小丫头个子再高点儿腿再长点儿，她就能体会到我有多么萎靡不振。
火车一直摇晃着，摇晃着，我捂着小人精的脚发呆。后来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也许是睡着了，反正小人精和nini叫醒我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上车前我们互相提醒不要睡着，等我们醒来的时候，已经到终点站上海了，苏州被我们远远地甩在身后。小人精和nini把责任都归在我身上，因为我是最后一个睡着的。我笑笑，无所谓，至少我们曾经顺利抵达了苏州。
在出站口，我们遇到一点小麻烦，检票的阿姨说我们必须补票，因为多坐了100公里。但这是不可能的，毕竟我们也没想来上海，是火车硬拉过来的。我们从检票口撤回来商量对策。小人精说研究生在上海读书、老熊也在上海，我们可以去找他们玩。我开始懊悔在火车上睡着了。我问检票的阿姨能不能直接搭返程的车回苏州，不离开车站。阿姨说：“想得美！”。“想得美”是上海话，意思是“您的见解如此超乎我的预料以至于我在赞赏的同时不得不遗憾地告诉您在现有的条件下我很难做出积极的回应”。嗯，从字面上看，阿姨的态度不算太坏。
我们沿着站台溜达，nini走在前面，不知道她要把我们带到哪里。Nini说铁路这么长，总有围墙够不着的地方，我们可以绕出去，“大不了走到苏州”，她补充一句。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旦你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了。
经过候车室的时候，小人精停下脚步，候车室紧锁的大门上缺了一块玻璃，小人精盯着我看。我提议大家猜拳，输的人先钻进去，如果被警察抓住了认倒霉。小人精和nini没有反对，她们直接伸出手——两个“剪刀”，下面该我出了，我想了半天最后出的是“布”。我运气真差。
候车室里有很多人，他们冷冷地看着我笨手笨脚地钻窗户。也许像我这一身打扮的人钻窗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这让我心里有点不平。小人精和nini钻进来时候，围观的人兴趣终于上来了，交头接耳议论世道艰难。天蒙蒙亮的清晨，我们以罪恶的方式进入这个罪恶的城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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